日本“少年漫”进化简史

就算你不知道“少年漫”,但你一定听说过《火影忍者》《海贼王》,甚至最近火爆的《鬼灭之刃》。而少年漫的生长历史,也是日本年轻世代不停更迭、全社会危急与社会文化不停变迁的缩影。本文来自微信民众号:腾云(ID:tenyun700),作者:王玉玊,中国艺术研究院助理研究员,题图来自视觉中国

去年日本的文化产业中,《鬼灭之刃》是当之无愧的最大赢家。动画影戏《鬼灭之刃:无限列车篇》上映(2020年10月16日)仅73天,它就以324亿日元的票房成就成为日本海内最高票房影戏。

在新冠疫情导致的经济困局中,《鬼灭之刃》带来的经济效益更是难以估量,甚至日本财政部长都在正式会见中公然赞扬了它的重大经济孝敬。

事实上,随着《火影忍者》(2000~2015)、《死神》(2001~2016)、《银魂》(2004~2019)相继完结,《海贼王》(1997—)也将要进入最终章,“Jump系”少年漫迫切需要新一代的“台柱子”,而《鬼灭之刃》即是其中的有力竞争者之一。

“Jump系”少年漫迭代,新作品因此获得了登场机遇,新一代人气大作必将降生,这是“时势”。至于这些水准相近、类型相似的作品事实哪一个最终成为时代风口上的“英雄”,这是“时运”。

相比于“鬼灭热”这一“时运”,或许其背后的“时势”更值得关注。

日本“少年漫”进化简史

“jump系”与永远的“少年漫”

所谓“Jump系”少年漫,主要是指在《周刊少年Jump》上刊载的以中学生为主要目的用户的漫画作品。

《周刊少年Jump》创刊于1960年代,在1990年代进入黄金期,1993年单期发行量突破了600万册,并在1995年以653万部的单期发行量创下日本漫画杂志的销售纪录,位列日本三大周刊少年漫画杂志之首。

引领《周刊少年Jump》进入黄金期的三大代表作《龙珠》(1984~1995)、《灌篮高手》(1990~1996)、《幽游白书》(1990~1994)至今依旧是许多人的挚爱之作。

到了世纪之交,《海贼王》《火影忍者》《死神》(2001~2016)成为了《周刊少年Jump》新一代的大人气名作,销量极大、受众极广,合称“死火海”。

《周刊少年Jump》有如下三个主要特征,既决议了其上刊载漫画的主体气概,也有用保证了杂志销量:

  • 主题关键词是“友谊”“起劲”和“胜利”,因而刊载的作品以超能力战斗、体育竞技等热血题材为主;

  • 目的受众是青少年主流人群,也就是说在这本杂志上连载的作品应该以所有人都能看懂,所有人都可能会感兴趣为目的;

  • 接纳“问卷至上主义”的经营策略,严酷凭据读者的反馈决议作品的排位,若是问卷调查效果欠好,纵然是经典作品也很可能腰斩。

这三个特征配合作用,就催生了《周刊少年Jump》最典型的作品气概:

王道热血系少年漫。

这类作品在日本漫画产业中始终占有着统治职位,可以说,只要有新一代的青少年泛起,就一定会泛起新的、对于这类少年漫的伟大需求,由此形成重大而稳固的市场。

《鬼灭之刃》《咒术回战》《我的英雄学院》等新一代的“Jump系”作品,依旧保持了王道热血少年漫的基本特征,因而也就能够顺遂继续“Jump系”少年漫的读者基本盘——300万左右的读者,以初高中生和小学高年级学生为主,男性略多于女性。

详细而言,这些基础特征包罗:

目的明确、矛盾突出的简朴故事

在《海贼王》的第一话,主人公路飞说:“我是要成为海贼王的男子。”

在《火影忍者》的第一话,主人公漩涡鸣人说:“我要成为火影。”

这也由此成为海贼王与火影由这两部动画作品明确的叙事主线,所有详细情节都朝向这两个终极目的睁开,由此为读者带来清晰的阅读期待。

“Jump系”少年漫还会将这个贯串全篇的历久目的拆分为许多同样明确的短期目的,每一个目的的设立和杀青,就组成一个相对自力的叙事单元。

一般而言,这些短期目的往往是完成某一个艰难的训练义务以提高战斗能力,或者战胜一个壮大的对手。随着故事的推进,对手越来越壮大,主人公也越来越壮大,人物的升级与战斗的升级相辅相成,云云螺旋上升,就组成了少年漫的故事骨架。

这样的故事门槛很低,纵然小学高年级学生也能明白,明确的阅读期待能够牢牢捉住读者,主人公的发展履历又能带来壮大的陪同感和代入感。

新一代的“Jump系”少年漫依旧遵照了这样的故事结构方式,好比《鬼灭之刃》主人公灶门炭治郎的历久目的是打败鬼之始祖鬼舞辻无惨,找到将妹妹祢豆子变回人的方式,短期目的则是作为鬼杀队剑士完成一个又一个杀鬼义务;《咒术回战》主人公虎杖悠仁的历久目的是集齐二十根两面宿傩的手指,短期目的则是在与诅咒师们的匹敌中祓除差别品级的咒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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贯彻爱与正义的普世价值

“Jump系”少年漫的焦点价值观,往往是最具有普适性的梦想、奋斗、羁绊、同等、自由、正义,普通少年怀揣梦想、历经灾祸,发展为为了维护正义、拯救他人而不畏牺牲的壮大英雄是最常见的人物发展动线。

在这些故事中,正义与邪恶的对立是异常明确的,主人公作为正义的一方,最终必将战胜作为反派的邪恶势力。

最简朴的价值观才气被最多的人认可和接受,这虽然导致少年漫作品很难具有小众作品的头脑深度,却也保证了少年漫永远是最民众、最盛行的文艺作品。简朴且准确,似乎很容易,但要在一部连载数年的长篇作品中坚持到底,让主人公所言所行皆为正义,现实上并没有那么好实现。

少年漫的价值观不仅要正,而且要稳,这有赖于日本少年漫成熟的创作手艺与创作机制。在这一点上,《鬼灭之刃》确实完成度极高,所有正面角色的性格弱点都被乐成转化为萌点,乐成实现了正义阵营的每一个角色都准确且可爱的目的。

释放少年羁绊的壮大能量

少年漫的主人公是少年,但往往不是单打独斗的少年,而是由数个性格鲜明的少年组成的团队,少年们在艰苦卓绝的并肩战斗中建立起深挚的情绪羁绊,而这样的羁绊也成为鼓舞他们战胜绝境的主要气力。

《海贼王》的开头,路飞就花了三十集网络同伴,《火影忍者》则以忍者小组的形式为主人公鸣人分配了同伴。

新一代少年漫也是同样,《咒术回战》中虎杖悠仁与咒术高专的同学们组队战斗,《鬼灭之刃》炭治郎的除鬼之路上也有善逸、伊之助与香奈乎相伴。

从单主角变为主角团,为原本简朴的叙事结构增添了变数与弹性,由此增添的情绪维度更为热血战斗增添了温情的能量。

相比于拯救天下、捍卫和平、守护正义等加倍远大、抽象的价值主题,少年间详细的情绪互动更容易将作品的情动效果落到实处,或者说,少年间的壮大羁绊是故事中所有远大主题的直接案例与最终落脚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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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情与恋爱虽然也经常泛起在少年漫的情绪叙事中,但友谊总是居于焦点职位的,这也与少年漫的目的受众有关,处于起义期的青少年未必能对亲情叙事发生壮大的共识,面向青少年女性读者的乙女向漫画更多地将重心放在恋爱叙事上,相对的,偏向于男性读者的少年漫更强调友谊的主要性。

故事简朴门槛低、价值观相符绝大多数人的认知、少年主人公与少年羁绊贴合目的读者的生涯履历,这些少年漫的基本创作原则就是《鬼灭之刃》《咒术回战》等新一代少年漫能够获得认可的条件条件。

任何经由千锤百炼而且在较长时间段内有用的叙事套路都一定有其贴合于人类底层认知结构、情绪结构的深层合理性,同时作为一种叙事传统深刻形塑着受众的接受习惯,纵然发生变化,也一定循序渐进,不可能被简朴推翻,以是能够火成国民级的《鬼灭之刃》绝不可能是一个全然生疏的新故事。

但与此同时,新一代的少年漫又确实与“死火海”存在主题与气概上的差异,这些新的时代变奏出现出新一代读者新的履历与诉求。

新一代少年漫的温柔与悲情

以《鬼灭之刃》《咒术回战》等为代表的新一代少年漫往往具有如下新特征:

  • 主人公战斗与冒险的焦点动力从“自我实现”变为“守护他人”;

  • 悲剧性的故事内核与笑剧化的一样平常相辅相成;

  • 在一定水平上照顾女性读者的接受偏好。

在《海贼王》中,路飞为了“成为海贼王”这一梦想而踏上旅程,纵然在战斗中死去也在所不惜。对于路飞而言,“成为海贼王”意味着自由,意味着不受任何规则的约束,为所欲为地前往广漠的天下。

在《火影忍者》中,鸣人为了成为火影而履历了重重磨练,自小伶仃、受人倾轧的鸣人盼望被他人接纳、喜好,为了实现这一目的,他选择的门路就是成为人人尊重的火影。

无论路飞照样鸣人,都怀揣着大大的梦想勇往无前,作为一个大写的现代小我私家,站在天下的中央,盼望成就一个更自由、更壮大的自我。

正所谓“有梦想谁都了不起”,降生于世纪之交的这一批少年漫主人公们以自我实现的辉煌历程鼓舞着每一个心怀梦想的少年。

1990年代日本的经济低迷,使得“纵然起劲也无法获得乐成”的创伤性履历刻印在人们的心灵深处。21世纪以来小泉政权的“新自由主义”政策又使得人们在猛烈的社会竞争体制中自我压制。

或许恰恰是作为对这两种创伤履历的回应,如路飞这样壮大的、坚持自我的、挑战规则秩序的、通过小我私家奋斗实现梦想的人物形象成为了最具魅力的时代英雄。

2011年的“3·11”东日本大地震与2019年的新冠疫情,一头一尾,奠基了日本2010年代的时代基调——无法预知、无法抵制的灾难,人类的弱小、天下的无常,以及人与人相互扶持共度艰难时刻。

到了2010年代,经济的低增进成为了社会的持存状态,奋斗实现梦想的昂扬故事讲了十多年,也趋于饱和,突如其来的自然灾难,以及在灾难眼前无能为力的小我私家成为了新的、急需被宽慰的梦魇。

日本“少年漫”进化简史

作为应对灾难的社会发动,“羁绊”成为了整个日本社会的主流话语。

“3·11”地震后,那时的日本首相就曾以“羁绊”为题揭晓谢谢信,谢谢天下各国的救灾援助。人与人之间的联络具有伟大的价值,这种关系价值论虽然深植于日本的文化传统,但也同时在2010年代的时代语境中获得了极大的强化。

在新一代的少年漫中,羁绊从一种为主人公提供能量的主要辅助性元素,变成了居于焦点职位的叙事要素,主人公的行动理由,也从“自我实现”转向了“拯救他人”。

《咒术回战》电视动画版第二集的题目是“为了自己”(自分のために),对于路飞或者鸣人而言,为了自己而起劲是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但对于《咒术回战》的主人公虎杖悠仁而言,却是一个需要用一集来显示的主要心理转变。

纵然云云,悠仁的“为了自己”,也依旧不是实现自己的梦想,或者使自己成为一个更好的自己,而是将爷爷的遗言“你要拯救更多的人”彻底内化为自己的信心和原则。

悠仁意识到,自己选择成为咒术师这样一条危险的门路,不是由于爷爷的遗言在约束他,而是由于意识到若是明知自己有能力拯救更多的人,却选择作壁上观,一定会发生难以承受的负罪感。

《鬼灭之刃》的主人公炭治郎也是一样,他的人生目的包罗让妹妹可以变回人类、幸福生涯,包罗斩鬼救人,包罗阻止更多的无辜人类转变成必须食人为生的鬼,甚至包罗让每一个鬼在弥留之际获得心灵的救赎。

炭治郎可以天经地义地为了这一切而牺牲自己,总在为别人思量,却很少思量自己。

日本“少年漫”进化简史

《鬼灭之刃》中异常经典的剧情环节是炭治郎为每一个被自己斩杀的鬼“超度”。

观众在弹幕里玩梗说“用过的鬼都说好”,这固然是句玩笑话,但这些由于林林总总求而不得的执念而心灵扭曲,全身杀戮、罪无可恕,却又可悲可怜的鬼,确实在生命的最后时刻,被炭治郎的温柔拯救了。

固然,说新一代少年漫主人公的焦点魅力在于温柔,并不意味着此前的少年漫主角们不温柔。但这两种温柔是有显著差异的:

若是说路飞的温柔是由于壮大以是温柔,那么炭治郎的温柔恰恰在于深知每一小我私家都弱小且不完善,没有人能够永远准确,没有人能够不受他人辅助而独自生涯。炭治郎同样有软弱的时刻,面临壮大的敌人,他也会恐惧到无法行动,也会由于伤痛与疲劳而倒下,但他的温柔总能使他战胜软弱,他因温柔而壮大。

无论是地震照样疫情,或许恰恰是这些突如其来的灾难,让新一代的少年漫读者们不得不直面自己的弱小与运气的无常。

相比于生而壮大路飞,炭治郎的形象反而更容易引起共识、治愈人心。《鬼灭之刃》与《咒术回战》的故事有一个配合的命题是“准确的殒命”。在《咒术回战》中,从故事开篇为了救人而吞下第一根宿傩的手指起,悠仁就只剩下两种人生选择:现在就死,或者集齐吞下所有宿傩的手指,然后带着宿傩一起死。悠仁选择了后者。

在人终有一死的条件下,悠仁始终在思索怎样的殒命才是准确的殒命——至少不是横死、不是枉死,而是有尊严的死,或者就像爷爷的遗言所说,在众人围绕中死去。而悠仁注定要在眼见许多人死去的过程中寻找属于他自己的谜底。

少年吉野顺平被咒灵真人诱骗、行使,又被真人杀戮的一段情节引发了许多讨论,这段故事过于悲痛和残酷,甚至若干超出了少年漫自己的叙事限度,但却实打实地感动了读者与观众。

当人的弱小无助成为故事的条件,当殒命时时在场,新一代的少年漫故事现实上往往带有繁重与悲情的底色,其故事内核,包含着悲剧的身分。

为了缓冲稀释这种悲情,使故事依旧能够保持一个相对明快昂扬的调性,《鬼灭之刃》与《咒术回战》不约而同地选择了将训练、休息等一样平常情节打造为充满笑剧性的温馨愉快的场景。这样的场景云云频仍地泛起,与悲壮而惨烈的战斗相互交织,形成了怪异的审美气概,与此同时转达出对于2010年代的读者们具有壮大宽慰效果的意义指向:

纵然充满艰辛,生涯仍要继续,纵然悲痛绝望,也要努力乐观地面向未来。

履历过汶川地震,而且与全人类同处新冠疫情之中的中国受众,在很大水平上能够共享新一代少年漫中出现的创伤性体验,他们对于日本ACGN作品的既有接受履历也保证了他们能够以这些文本中预设的方式获得宽慰与治愈。

因而在当前中国的语境下,《咒术回战》《鬼灭之刃》等带有悲情底色的新一代少年漫同样拥有动听的气力。

温柔的主人公、温馨的一样平常叙事,再加上带有悲壮感的战斗,这些叙事要素配合导向一个一定的效果,就是新一代的少年漫加倍强调对于细腻的人物情绪和人物关系的描绘与出现。这一特征相对于传统的更偏向男性读者的少年漫而言,体现出某种女性化的气质。

从现实的受众性别比例来讲,《鬼灭之刃》《我的英雄学院》《咒术回战》的女性受众占比也确实很大。

《鬼灭之刃》的漫画作者吾峠呼世晴始终没有公然自己的性别,但凭据她的誊写习惯等细节,不少读者预测这位作者有可能是一位女性。

包罗《鬼灭之刃》在内的这几部少年漫确实普遍对女性读者加倍友好,对女性角色的塑造立体生动,制止让女性角色纯粹充当男性凝望下的性客体,无论塑造男性角色照样女性角色,都更少承袭既有的性别刻板印象,因此拓展了少年漫的角色形象谱系。

据统计,《鬼灭之刃:无限列车篇》的女性观众是多于男性的,这对于正统少年漫而言是异常罕有的情形。《鬼灭之刃》《咒术回战》《我的英雄学院》还各自形成了热度颇高的女性向同人圈,充分调动起女性受众的消费能力、社群发动能力与粉丝生产能力。

对于少年漫这一漫画类型而言,更多女性读者的加入也意味着目的受众局限的扩大、市场规模的扩大。

只管我们可以说真正优异的作品是不分性别的,然则从现实的文化市场角度来讲,如少年漫这种民众向的作品现实上确实带有更多男性色彩,甚至经常对女性组成冒犯。而女性读者则经常被默以为只对恋爱故事感兴趣。

这种因袭而来的性别狂妄在很大水平上遮蔽了女性读者对于更多样的叙事题材的需求。除了洋娃娃与白马王子,现代女性受众毫无疑问也同样需要友谊、梦想与奋斗,需要热血战斗、传奇冒险与英雄故事。

新一代“Jump系”少年漫中的“变”与“稳定”,勾勒出最主流动漫受众的基本需求与审美风向。低门槛、正能量的热血故事永远面向最宽大的受众,具有鼓舞人心的气力,而《鬼灭之刃》《咒术回战》等作品中的温情与悲情又切合着时代情绪的新动向。

《鬼灭之刃》的爆红就像一声军号,标志着继“死火海”之后,新一代的“Jump系”少年漫拥有了自己的完成形态。

本文来自微信民众号:腾云(ID:tenyun700),作者:王玉玊,中国艺术研究院助理研究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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